推薦書:李渝短篇小說集《九重葛與美少年》(印刻出版)
《九重葛與美少年》書名暗示了至美與至纏綿--如同記憶本身,因為時光層層加工,而更顯豐美的一切。書中同時收錄最近作與最初作,創作時間橫跨數十年。擺在第一篇的〈待鶴〉(2010):「有誰,會前來夢中相會及陪伴?是誰,會遞來叫人安心的消息,跟你說,放心,我跟你是在一起的呢。……啊,是誰,還有誰,是松棻呢。」和擺在最後一篇的〈水靈〉(1965)後記:「是我第一篇發表的小說,多年後和松棻聊起它,說當時沒留剪報,原稿不見了。松棻拿出一張脆黃的原報頁,『給你留著了』。」漫長歲月裡不變的仍然是那份感激與牽繫。
曾在拋擲與安定、懷疑與重信中走過,李渝總是辯證著一個問題:現實中的醜惡與不滿,由什麼,或誰,來拯救?救贖並非是容易的事,不是通俗小說裡那些剛巧伸出援手的善心人、永遠巡察著人間的神力來完成,那種救贖太輕易,而且沒有過程。死亡造成了永恆的空缺,重新覆上溼土,試著栽種青苗,也仍然需要等待。〈待鶴〉即以八個小節,出入真實與改寫,病與夢,生者的幻境與亡者的旅程,彷彿是散文又彷彿是小說,從遙遠的事情說起,讓鶴的隱喻翱翔串連,回到了摯愛的人身上,回來把心重新安放。
而〈夜渡〉裡似真似幻的一段航程,夜半來的究竟是偷渡客還是趕集的芳魂呢?重點是夜間短暫晤面裡目睹的喜悅與美。〈給明天的芳草〉,女兒和鋼琴教師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?死去的美少年和活著的美少年,是什麼關係?故事也許沒有真相,人們總憑著表象的碎片編織風景、想像情感。〈三月螢火〉疲憊中年生涯裡,在咖啡館偶遇陌生的知己,終於踏上訪友的旅途,暫時走出氣悶的現實;〈金合歡〉阿麗在重複日常裡記掛著對面租屋的大學生,最後下定決心要出去工作,而工作顯然帶來一種朝氣,因此才讓人瞭解,或許那對於陌生男子的記掛不是變心,而是這妻子內在有力量突突地要發作;還有喜歡李渝的讀者必然熟悉的溫州街少女阿玉,在〈收回的拳頭〉、〈似錦前程〉裡再次現身,悄無聲息被逮捕的施老師、木棉樹底下佇立的男子,他們在自身都不知道的情況下,成為他人青春生命的紙鎮,讓躁動得以撫平,懸盪可以有繫。
我更注意的是〈海豚之歌〉。這篇寫被禁錮演出的海豚,和自認懂得海豚心情的一名戲劇演員之間的「你證我證,心證意證」。最後,海豚彷彿聽懂了演員的鼓勵,衝出柵欄,遯回大海;而演員呢,也終於在演出後忽然從種種大傳統大話語中解脫,逃離了舞台,「向夜空躍昇」,跑過人群,來到河畔,「就像重獲自由的海豚成為海洋的一部分,他也成為河流的一部分,不回頭地向前跑」。這篇小說一再使我想起《紅樓夢》裡的齡官,齡官同樣是身為下賤心比天高,深情,敏感,反叛,可惜她沒有知己,賈薔不是她的知己。相同命運者的不斷對話,可以將勇氣激發,改變現狀。甚至可以說,比起〈菩提樹〉裡菩提樹給予阿玉的慰藉,〈海豚之歌〉更精神化、更純粹。這篇與1984年發表的〈失去的庭園〉參看,遯回大海的海豚,跳下舞台的演員,看來方向不同,其實都是「回來」,回到故鄉之水、渾廣的懷抱,回到那孤獨的衝刺、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自我,他們都是在追尋那片「無顧於時間的騷亂,脫身在時間之外」的「失去的庭園」,如同年少時光搖蕩於心底的恍惚憂鬱,如同熱戀般頑強自焚無分你我的純烈。
〈跋〉裡頭說了:「歷史是頭猛獸,想用文學,特別是以小說形式,來駕馭或載負它,往往會犧牲了文學,辜負了歷史。」所以,回到那最起始的文學夢,〈水靈〉裡念茲在茲的願望:「她一定會回來的,因為我這麼喜歡她。」李渝那麼喜歡那個愛文學的、寫作的自己,那個自己果然還是在戰鬥的虛無的年代的尾聲,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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